雨後玉龍山

「大地濕了就像衣裳濕了，色彩更濃重，樹木更蒼翠，白練更白。就這樣連續一個多星期，我天天冒雨寫生，畫面和調色板上積了水珠，便用嘴吹去。美麗的玉龍山下，濕漉漉的玉龍山下，都被捕入了我的油畫中，我珍愛這些誕生於雨天的作品。」

──吳冠中《夜縛玉龍》


1978年，吳冠中終於來到了他惦記近四十年的玉龍雪山。吳冠中對玉龍山的情結，源自於他在國立杭州藝專的同窗好友、藝術史學家、原台灣國立故宮博物院副院長李霖燦先生的幾張明信片。三十年代末，當時正在雲南徒步寫生的李霖燦寄來的鋼筆速寫，勾起了吳冠中對這片神聖雪山的嚮往。這份魂牽夢縈的憧憬直到七十年代才終於得以實現，吳冠中在他幾篇關於此次玉龍寫生的散文中都曾提到，他冒著暴雨由麗江乘卡車來到玉龍，在林場工棚中一等數日，只為等雲雨散去，一睹雪女神峰的容顏。


1996年所作的《雨後玉龍山》(Lot 16)便是基於這一次雲南之遊而作的油彩作品，更可見吳冠中對玉龍一片綿綿雪山夢的真切回憶。吳冠中以其彩墨創作為人所熟知，而他於本作中選擇油彩的原因，或許是由於當年寫生時使用的原是油畫材料，更是畫家本人對自己於七八十年代由油彩轉型至水墨後的一次自我回顧。對比吳冠中1978年所繪、幾乎是相同構圖的水墨畫《玉龍山下瀑布》，觀者即可知畫家在將油彩與水墨的中西結合的這個課題上，已精淬出了極其成熟的心得
(圖1)。他將東方與西方繪畫手法博採眾長，使自身筆意發揮到一個更淋漓盡致的境界。


《雨後玉龍山》中，勾勒林木樹葉的筆觸來自於中國傳統水墨的技法，不難看出樹木的神韻中有師法北宋大師郭熙的筆意。而在描繪山石流水時，吳冠中選擇了油畫的技巧，將筆刷平鋪，以大色塊塑造石塊粗糙的體積與質感。構圖既得宋朝山水中深遠之要領(圖2)，又通過光與影、明與暗的西洋技法塑造了空間感，將雲南幽密叢林、深谷清溪的深邃與神秘感體現於畫布之上。
吳冠中反復描繪玉龍雪山，雪山這一如夢似幻、神聖潔白的意象，也象徵著他自少年起便不舍追求的藝術之夢。這一執著與塞尚一生重複創作家鄉的聖維克多山或許有惺惺相惜之感，對山峰的刻畫皆成為了藝術家數十年藝術思想的集中體現。(圖3)


1997年，在此幅作品完成後不久，吳冠中在赴加拿大參加中國20世紀名家畫展時，與病中的李霖燦先生重逢。《雨後玉龍山》這幅作品不僅凝聚著吳冠中先生幾十年來對藝術創作思考的成果，更包含著他對西南雪景長久的情結，以及他與舊日同窗高山流水般的情誼。